过日子丨21：边界的故事
前两天，我在微信里跟我65年出生的房东阿姨进行了一次关于房子使用边界的正式沟通，顺手把沟通内容截图发到了朋友圈作一个日常生活记录。之所以要提到房东阿姨的年龄，因为生活方式这种具体的事情，不同年龄阶段的价值观极为不同，我事先也并不知道沟通结果。
沟通的结果还不错，果然达到了目标，第二天我把记录设为了仅自己可见，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今天有朋友专门找我要和房东沟通的图片，遇到了类似的事情，想要看着帮助梳理一下思路。然后我也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发现这其中对我而言有两个点是新的：一是认识自己的边界。二是运用了设计活动中充分行前准备的方法。所以干脆写文记录一下吧，这不是一篇怼房东的实操攻略，而是一篇认识自己边界的案例。一件生活小事本身不值一提，有价值是其背后的思考逻辑。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我最后一次把厨房里的物品按照房东的要求摆放在她指定的位置之后，我发现整个操作动线全部被打乱了。比如炒菜时我得旋转两周半才能拿到调料，然后再回到锅台。每天要弯腰取放碗筷，因为碗架放在操作台的下面，房东不让操作台上放物品。抹布竟然不让挂在水槽边上，而是塞在冰箱和一面墙的缝隙处，不仅不方便擦手，抹布挂在那里三天都不能干，等等。
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租了一套86年的老房子，那时候设计的厨房没有现在一体式橱柜什么的，而房东希望厨房看起来整洁，以及摆放秩序和她住的房子一样。是的，房东不住在这套房子里，她在三楼，我们在九楼，而我的室友们对如何使用房子并没有任何意见。
这不是我想要的空间，是房东想要的空间。以往类似的事情加上这次完全不合理的改动，我的忍耐值到了极限，思考了一下，决定和房东认真谈谈边界的问题。打开微信，就厨房的改动让我不方便使用、房东用自己物品占用私人空间、房东随时出入房子甚至直接用钥匙开我们的房间、以及介入我和室友们的生活秩序这几个问题，认真的说了房子使用权的问题，以及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不希望房东介入我们的生活秩序，不需要房东替我们打扫卫生，也不希望房东随时上来。当然，也必须有解决方案——要么房东接受我的提议，要么按合同上房东违约处理，我搬走。
风起于青萍之末
风起于青萍之末，很少有事情是突然发生的。既然是忍无可忍，那之前必定有个量变的过程。事实上，从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感受到房东管得过于细致了。客厅有一个桌子没处放，我要过来放在我房间里了，房东说要给桌子盖上一块桌布，我觉得简约的白色挺好的，但是房东说桌子边缘脱胶了，一定要下楼去拿块布来盖着。不忍心她爬上爬下，想着我有一块粗布，就说用我的。第二次房东上来，看见桌子盖上了粗布，满意的点点头。
房东阿姨其实挺热心，常常上来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也常常搬各种各样的东西上来。因为她在改造小房间，我常常关着门，也就没有在意她的动作了。她时常忙活完还顺便帮我们把公共区域的卫生打扫了，上次遇到我扛着猫粮回来，还帮我抬上楼，这让我挺感激的。
第二次感觉不自在是我要把被子收起来，才发现衣柜最上层两个隔间放满了被子枕头。房东说是之前室友的，我请她挪走，她说衣柜还有下面好几层都可以用，如果不够就把枕头丢掉吧。我收收捡捡后发现好像也没必要用上面的空间，实在不行还可以把被子用打包神器装好放床底下，毕竟这是九楼，也不会潮湿，没必要因为这样的小事继续纠缠。这事就解决了。
后来，房东的管得越来越多，公共空间物品摆放要管，桶盆子都让我们收回房间里去。也越来越细化，细到厨房水槽的漏水器要使用方法也要按她的来。漏水器的胶皮本来是用来阻水的，因为要排水又要阻挡渣滓，我就将胶皮取了下来放在一边。房东默默来房子里看过之后，把胶皮装了回去。我使用时把它取下来，然后房东又把它装了回去。我在微信里笑嘻嘻的跟她说，不用安装胶皮，她给我说让我把漏水器斜着放。然后我给她科普了漏水器设计原理，她才说只要不堵就行。
快要受不了了
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来一次。事实上，我的物品并不多，厨房里无非是一两口锅，三四个调料瓶，五六个碗带筷子刀具而已。但不知道为何就是不入房东的眼，先是把调料瓶挪到杂物柜上去，后来又把抹布擦手巾等从水槽边的墙上挪到冰箱旁边的墙角，最后嫌弃我的碗筷沥水架占地方，让我不要放在操作台上。前面说过，老厨房没有橱柜，唯一能放物品的地方就是操作台。总不能让我放地上吧？一番交涉过后，房东同意买个碗架。
同时最后一位室友也搬了进来。第二天听得外面叮铃哐啷的一阵巨响，猫咪都吓得躲到被子里去了，打开门一开，原来是新来的室友让房东清空房间里的柜子，自己要放物品。看着走廊里和楼道里摆满了的落满灰尘生锈的物品，我才发现原来房东是把楼上的空间用来放自己的杂物了。我也就把床头柜里原有的发霉的几双鞋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了出去。
大概是新室友让房东清理东西，令她十分不快，所以碗架到了以后，给我定了开头那一堆规矩。要求我把生活习惯调成和她一样，而且她禁止我们在厨房放物品，但她自己拿走了的坛子又摆回了厨房的公共空间里。这就真的让我的愤怒值积蓄到了最高点。
交涉，不含敌意的坚决
一大段话发出去，半小时后收到房东的回复。和她以往的习惯一样，先说：“好的”。然后列举了一堆不得不介入进来的理由和条件。这时候沟通就是个你来我往的过程，双方都会列条件和亮底线。比如：
“好的！房子干净我就不上来。”
“房子我们日常都会简单收拾，别的室友要使用空间我们会协商，大家都是成年人。”
“好的！既然你觉得我上来做清洁给你带来了不便，那我从今天起就不上来了！你和另一个妹妹都是从XX街搬过来的，你们都说那边房子脏！”
“房子脏不脏是自己决定的，我们可以轮流打扫，也可以请保洁。这些都可以自己解决，和房东关系不大，更不需要房东来做保洁。只要不影响你房子出租和搬走的时候恢复原样即可。”
红色部分是房东的条件，绿色部分是我的底线。房东是有情绪在的。“既然你觉得我上来做清洁给你带来了不便”，这就是在把自己被拒绝进入房子的原因归因于我——是你不让我上来。而不是“因为我入侵了你的边界。”这是第一种防御，叫“都是你的错”。
我忽略掉了她的情绪，坚持我的底线——房子的使用权是归我们的，有问题我们自行协商解决。同时反复告诉她我们不需要房东来做哪些事，以及保证她的利益——房子不影响她出租，并且日常会简单打扫。房东出租房子当然是为了收房租，既然利益能够被保障，那么理智就会替她解决情绪问题，无需我操心。
接着进入了后续环节。
我提出了有人需要看房时的解决方案：提前一天通知，我们专门大扫除一次，并穿戴整齐，这样可以确保大家心情都比较好。
房东阿姨态度立刻转变：“好的！妹妹，谢谢你的谅解！”然后又是一大段的道歉和保证：“从今天起我和叔叔都不会到这个房子里来！除了特殊情况！也用不着你们穿得体体面面！再次感谢妹妹的谅解！”我还来不及回答，她立刻又补了一段过来：“我立刻就上来把厨房里的坛子拿走！从今天起都不会打扰你们！谢谢妹妹谅解了！”
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满屏的感叹号，还有“从今天起”之类绝交的词，以及多个过度的客气的谢谢，最后甚至有一个带着情绪的立即行动。我感受到了危险。
这其实是进入到了另一种防御状态，叫“都是我的错。”这不是真正的处理问题的态度，更不是真正的道歉，这只是：“这次我忍了”的意思。房东还是比较理智的，放在不理智的人身上，可能就是：“这次我忍了，下次你等着。”
考虑到房东的年龄，和我母亲一样大，上一辈在强烈的集体主义环境下长大，关于个体和边界的价值观与我们很不一样。房东还是热情开朗的人了，尤其是关于碗筷摆放的沟通时我半开玩笑吐槽她：“放心吧放心吧，收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真的好像回到了家，感觉我妈在管着我。”结果房东感动得不行，说了一堆祝福的话。天地良心，我可是在吐槽啊，这也让我认定了房东关于边界的认识和我有很大不同。
于是我开始安抚房东的情绪。先告诉她不必上来拿走坛子了，厨房里两个坛子并不碍事，能够爬6楼搬上来，搬出去了又放回来，无非是因为下面没有地方放。再请她勿生气，要相处沟通的过程必定会有，好说好商量，相互尊重相处起来就容易了，请她谅解我有话直说了。
果然，感觉到我不是在否定她这个人，她明显松了劲，发过来一堆拥抱和呲牙：“我知道你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我也是。”
一点思考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挺惊讶的是竟然在我自己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情况下，把持续了三个月的不愉快以这么正式的方式解决掉了。而且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达到我的目标了。
其中比较关键的点可能有三个。
首先是找到自己的边界，即我遇到了哪些具体的事情，不能忍受的部分具体是哪些。对自己用具体化是可以慢慢看到自己清楚的边界的，比如我可以接受房东在厨房和房间闲置的柜子里放她的物品，但我不能接受她要求我按照她的生活习惯来使用厨房，更不能接受她可以随时到我们屋子用钥匙开我的房间门。看清楚自己的边界之后，就会找到具体的目标。
然后是不含敌意的坚决。人都有防御的本能，而且很多人分不清“我觉得她在攻击我”和“她就是在攻击我”，所以不含敌意的坚决有两个含义。①不诛心。至少不要揣测对方的动机并当成事实，这事儿没证据，且只会让自己误判事实。比如我不能说我房东阿姨就是个控制狂，她就是想要管着我们或者就想恶意占用我们的空间。这除了让自己情绪更恶劣，对沟通毫无帮助。②就对方的行为作出反应，而不是情绪。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是解决问题。如果提出的要求里带着强烈的情绪和含混不清的事实，会非常容易令对方防御，转而从讨论事实变成防御攻击，这就会变成情绪对情绪，吵架看谁吵的赢了。纵然双方位置不对等，吵不起来，也很容易陷入“都是我的错”式的防御，很难达到沟通的目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给人留路走。解决矛盾的沟通必定会有发起和退让，发起沟通是需要勇气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忍耐三个月。而退让意味着对自己既往行为的否认，也是需要勇气的。如果平时就是平平淡淡的人，经过一场强烈的沟通之后，双方都需要恢复内心自洽。那么达到目标之后，不要得理不饶人，要给退让的一方留路。世间没有那么多理直气壮的事情，多体谅一点，让对方也被看见，让她感受到被理解，同时你也能少接受一点怨念，双方都能恢复得快一点。
看到这里，你应该发现，我说的是自己如何准备一场关于边界的沟通，但并没有说沟通一定会成功。是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工作，充分的准备工作是活动顺利进行的保证。但是一旦沟通开始了，就并不能完全由我们控制了，所谓话出如风收不回，我们无法预料到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沟通失败了，并且事情也没有变好的可能，除了忍受之外，还有一条——走为上计。那当然就是我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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